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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村的羊倌

时间:2022-07-25 信息来源:南亚技术服务中心 作者:温喜民 字号:[ ] 分享

刘罗头一家是村庄里的孤门独户,听说是很早以前从外地逃难过来的,七八口人就住在村庄南头的黄河改道后淤积的回流湾处。居住地背风又向阳,搭了几间窝棚,开了一片荒地,种一些五谷杂粮,还有一个会用红荆条编筐的手艺,在河滩上割一些红荆条回来,编几个筐送给村庄上的街坊们,所以跟村庄上的人关系处的很好,无论谁家有啥事,都会前去帮忙,要不带去几个鸡蛋,要不就带上几斤小米。解放后由于人老实,被革命委员会指定当了生产队里的饲养员,就搬回了村里三间原来地主家的房子里,开的荒地也统一归到了革命委员会的生产队,几个姑娘也都嫁给了附近村庄上的人家。

刘铁锤小名叫刘磨娃,是刘家唯一的一个男丁,因小时候家里穷,姊妹又多,单靠他爹一个人根本捂不住几张能装饭的嘴。他娘也得跟着下地挣工分,奶水不够吃,老是饿的磨娃哇哇乱哭,害的他娘老是得背着他下地干活。磨娃出生的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到了上学的年龄还不会说一句囫囵话,走路总是有一条腿斜着微微的一瘸一颠的,吃不饱就哭就闹,又爱磨对人,他娘就给他起个小名叫磨娃,一边喂奶一边哼唱着:“小磨娃,快快长,长大当个大队长,骑大马,披大氅,娶个婆娘呱呱响……”

时年十一岁,磨娃他爹跟老师好说歹说的,才进了小学一年级。上学的第二天上午,放学回来跟他娘说,老师让起一个好听的名字。磨娃的爷爷是一个大脚板的老头,常年不爱穿鞋,冬天也不知道个冷热,平常大大咧咧的,总是还没说话呢,就先咧着嘴笑一下,说铁锤这个名字好养活,结实,因此磨娃就有了大名,刘铁锤。因为铁锤这个名字笔画比较多,上了半个学期,也没有学会写,只学会了刘字,就在练字本、算术本封面的横杠上面写着貌似刘20的字样,同学们都不认识写的啥,就叫磨娃刘二蛋,后来他自己比比划划的从老师的办公室里拿出来一把小铁锤,也因此又有了新的名字,刘二锤,这个名字不好听,磨娃他爷就在村里说,以后谁在给俺孙子磨娃喊二蛋、二锤,我就跟他没完。自此以后也就没人敢喊磨娃二蛋、二锤了。

自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农村也有了新的变革,响应党的号召,解散生产队,分田到户,把原来生产队的牛、羊、驴、骡子、用抓阄的办法给分了,然后按提前划的价钱,分期交给大队部。

抓阄的那天,磨娃的爷爷就跟街访开玩笑说,磨娃他爹要是能抓到两只羊是最好不过了,结果却抓到了一直瘸腿驴。为此,磨娃他爹好一阵唉声叹气逢人就说,唉,这都是命啊!磨娃的爷爷人实诚,大名叫刘罗头,听了队长本来是戏谑的一句话,当时在农村叔侄是可以随意开玩笑的,队长按街坊辈儿叫法该给磨娃他爷喊叔呢。队长说,罗头叔,换两只羊吧,一来可以攒点羊粪改善改善田地,肥沃了能多打粮食,二来呢可以和磨娃一起喝羊奶。磨娃他爷就咧着嘴大笑说是个好主意,就托支书去和抓到羊的那家说和能不能调换一下,磨娃他爷还特意用自己的旱烟袋锅子,装了瓷实的一锅子,亲自给队长点上,最后队长说,那一家也答应了,同意调换,但是得找给他们三十块钱,并且还要搭上磨娃门口的那一棵一丈多高的直溜溜的,跟木桶一样粗细的槐树。那三十块钱是磨娃他爷去了磨娃三个姑姑家里才凑齐的,几天后,磨娃就辍学了,一天天的跟在他爷身后开始了放羊的营生,莫娃他爹还给羊盖了新窝,用红泥掺的碎麦草、麦糠剁了羊圈墙、割草、搅和点麦麸水给羊喝、一年后,就变成了五只羊,又两年后就变成一群羊,磨娃那条屁股上带补丁的水手蓝裤子也换成了军绿大裆裤,漏脚指头的布鞋也换成了解放牌绿胶鞋,磨娃的爷爷冬天也穿上了能系鞋带的老棉鞋,只是磨娃还是走路一瘸一拉的,永远都是走在羊群的最前面,成了领头羊,他爷爷就在后面拿着鞭子,不时的呵斥着想要下路去偷吃一口禾苗的下作羊。

一九八三年的年入冬,天气格外的冷,刚刚入冬,村子里的防洪堤,站在村口就能看出来蓑草衰败后的轮廓。毛白杨在最后的一场秋风中,也已完成了一个整夏天的守护,飘得七零八落,偶尔的几棵树干上,在当年抽出来的新枝条上零散的挂着几片叶子,也让这风刮得脱离了枝条,在树的不远处飘飘扬扬,旋着圈,落在了涨完大水还未完全消退的淤泥中。早早就从树上落下的树叶,也被风旋在了堤坝的背风处,或被风旋在能容得下一头牛的犄角旮旯,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明朗却又是那么的灰蒙蒙的,伴着北风摇曳的还有那堤坝南边,那很规则的一排排的青柳。据说是七十年代中期,村民在大队部的带领下,冬天用柳树楔子扎到淤泥里发出来的,说是这样能保持发大水不塌土地,年复一年的就长成了一排排碗口粗的柳树、和一丛丛新发出来刚一年的嫩柳。虽已入冬,却还在怀念秋天亦或是春天吧,枝头依然还挂着零零散散的黄绿色叶子,那一丝丝的落寞,再也找不到二月时候的那一树轻烟。七八只小山羊羔子,上蹿下跳蹦来蹦去,不时的咩咩叫上几声,就好像很感恩这个季节还能有五谷丰登,虽然年年都是发大水,秋作物在这黄河泛滥区,十年有九年都是基本颗粒无收,羊如是这样的想法,也许磨娃也是如是的想法吧。一只老羊前腿立起来搭在了嫩柳上,一落地就有三几只跑过来,甚至于几秒钟就摘光了那些残叶,距离磨娃的羊几十米开外,一群绵羊,也许十几只吧,拱在地上吃着柳叶,屁股上的毛被东北风刮得就好像刻意剪了几下一样,形成了不规则爆开的棉花朵,头拱在一起。唯一能分清的是谁家的绵羊,也只是羊头上染得红的,黑的颜色,随着风刮得绵羊径直往堤坝根跑过去,惹的秋天的苍耳更紧紧的抓在羊屁股上,扭来扭去。

羊倌们都过早的穿上了肩膀有补丁的黑棉袄,穿上了齐胸的白腰棉裤,也不系扣子,把棉袄右襟掩在左门襟里,随便扯几根谷草扭一扭,系在腰里,怀里还别着一个竹根做的,已经泛红泛黄的旱烟杆及吊在烟锅上发黑的烟袋。仨俩羊倌们就窝在堤坝的背风处,半眯着饱经岁月沧桑业已下垂的眼帘,可能一个月都没有洗过的脸吧,就好像要开花了一样,黑一块白一块的,上次洗脸还是来庄上的剃头匠剃过头以后顺手用热毛巾从头上擦下来,一直擦到下巴,敷了热毛巾,把胡子也刮了。羊倌张说,就这几只羊到明年开春就得卖掉,儿子三十多了,托人寻了一户人家,说是离婚了带了一个小闺女,要准备几桌酒席呢。羊倌赵说,那可怪好的呀,你看我那娃,自打前多年那次去队里挖红薯,偷偷吃了一个小红薯被队长逮住以后,就说他是挖了社会主义的墙角,连着批斗会开了好几回,女方就退婚了,再也没有个说媒的上门了。到现在整日介的闷在屋里跟谁也不说话,让他妹妹给他换亲吧,又寻不到合适的人家,实际磨娃他爷根本都没有睡着,偷摸声的睁开眼看看磨娃,又眯上了眼,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脑子里就有了给磨娃换亲的想法,不过这是后来磨娃他爷在弥留之际说给莫娃他爹的话,说给磨娃换亲,磨娃的妹妹比磨娃小两岁,磨娃看看他爷,说去撵羊了,要不还啃麦苗呢。

就这样的日子,一天天的熬着,一天天的也在憧憬中过着,磨娃一瘸一拐的大声呵斥着羊,用方言也可以说是含糊其辞的语言叫骂着,只有“回来”、“回来”这句话最能听得清。说起来也怪得很,山羊这个动物,它跟绵羊不一样,绵羊是低着头只管吃,山羊是来回跑着吃,只要看到有点青青的玉蜀黍杆,或者是秫秸秆,就会头也不回的去征服,前蹄往上一搭,按翻就啃,磨娃的山羊带着头,一路小跑,其实那片高粱地经过了大水浸泡以后,高粱穗上已经没有几个籽籽了,勉强的几粒秕仔也让小鸟给叨吃完了,大水过去后,又从下面根上发出来一些嫩芽,霜降过后看上去绿绿的,也都蘖了吧唧的,所以也没人要了,只是等到冬天风干了,取回家烧锅用。这要是在春秋天的黄河滩里,羊们是绝对不吃高粱叶子的,不知道为啥羊们不吃,磨娃赶着羊,不停地甩着用三角带抽出来得纤维制成的鞭子,啪啪的甩,有时候还会和他爷比谁的鞭子甩的响,同龄的小孩儿们都在学校里念书,磨娃有时候放羊回来也刻意的路过学校门口,回数多了,就记住了几句诗,放羊的时候还会大声的嘶吼,锄禾日当午,床前明月光,野火烧不尽,粒粒皆辛苦,反正谁也听不明白他唱的是啥。

这个冬天似乎比其他年的冬天,来得更早更冷,霜降过后的几场东北风,就让太阳失去了秋天的明亮,满天都是灰蒙蒙的,就好像是要下雪的前兆,自从生产队解散以后,再也听不到队长在大队部的喇叭里喊,“上晌喽、干活喽”、“上晌喽、干活喽”、“今个去地里薅草啊、锄地啊,都不准带孩子去”不能光出工不出力”等等之类的话语了。现在都很勤快,地里的草都锄的可干净,莫娃他爹种的二亩玉蜀黍都没有草了,还天天去去地头瞄几眼,一会儿站在一颗玉蜀黍跟前和自己比比身高,一会儿又俯下身子,趴在苗陇行看看中间是不是又有新草发出来了。

磨娃他爹也和大多数庄稼汉一样,不用招呼,回家吃中饭的时间都会去柳行里捡一些干柴,无论冬天还是其他季节,只要刮风,必定有人半夜就起来去捡拾,去晚了就没了,那个年代煤球是烧不起的。

大水落了以后,被这一场大水带来的红土淤泥,也被东北风刮得翘起了皮,泛白了一片一片的就好像晒干的鱼鳞、瓦片,一条条阡陌的缝隙里布满了挂着水珠的蛛丝,踩在上面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最早落水的那片高地,一片一片的香附子,半米高的苇草,虽然枯萎了但也没有失去茂盛时得繁华,入冬前洒在淤泥里的小麦仔也透出了挂着水珠的小苗尖尖,老远看上去稀稀疏疏的长了一地的嫩绿,看上去满眼都是充满了来年的希望。

夕阳渐渐的西下,村庄也飘过来一缕缕的烟火味儿,不时的传出来哪家孩子泼皮淘气被揍的哇哇哭声,磨娃赶着羊越来越远了,磨娃他爷和几个羊倌们,再也无法窝在背风处眯着眼晒太阳了,站起来扑拉扑拉打几下粘在身上的碎叶片,把鞭子掖在腰上的草绳里,整一下黑的能划着火柴的包头巾,顺手捡拾只剩下光杆带有腐朽味儿泛白的豆荚杆,捡得捡,折的折,顺手塞在咯吱窝里,塞得满满的,就放下,再折一根细细的高粱杆放在地上,抽出来掖在腰里的鞭子,用鞭杆不轻不重的敲劈,三绕两绕的就把豆秸杆给捆扎成了一个小捆儿,扛在肩膀上一路顶着东北风趔趔趄趄的走回家的方向。

东北风还在肆无忌惮的挂着,从防护林里带着嗖嗖的哨音,刮得柳树,毛白杨来回的摇曳来摇曳去,满地的树叶旋起来又落下去,就这样磨娃和他爷过完了一个整的的冬天。

磨娃喜欢放炮仗,当过祭灶小年的炮仗噼噼啪啪在老村里响起来的时候,磨娃他爷杀掉的两只公羊,也卖的快完了,约摸着还有二三斤,剩下的不卖了,准备带回去过一个扎实的年,还在小卖部给磨娃买了十个敦敦实实的二踢脚,和三个五百头的挂鞭、几封牛皮纸包好的碎果点心,也给自己花一块八毛钱置办了一顶新的蓝色哔叽尼帽子,见到街访还是裂开大嘴笑的满脸都是绽开的菊花一样,拉着架子车,还不时的摸摸拍拍黑棉袄里面贴胸的口袋里装的几十块钱,快到家门口了,嘴里喊着磨娃,磨娃,快来看看爷爷给你买的啥,话音刚落就斜楞楞的歪到在了用红土剁起来半米高的矮墙根了,磨娃跟他娘烧锅蒸馍去当街抱柴火的时候听到了,就大声乌乌啦拉的喊,只有磨娃他爹娘才能听明白的话,磨娃他爹娘就赶快去搀扶,磨娃也喊来了村里唯一的一个原来给生产队的牛、骡子看病,平常也会给人抓上一两副中药的兽医,兽医来到后,摸摸了磨娃他爷的头,又摸摸了手,掰开眼看了看,说是饿得了,不要太过于担心,一会儿弄点玉蜀黍面汤喝喝就好了,磨娃他爹说好,还要留兽医吃了晚饭再走,兽医不留,磨娃他娘这就张罗给磨娃他爷做饭,磨娃他爹说,不用做玉米面糊胡了,地锅里煮的羊杂汤弄一碗喝喝可有营养呢,磨娃他娘就去舀了满满一白瓷碗,瓷碗侧面还印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字样,磨娃他爷也是个没有福气的人,勉强的喝完一瓷碗羊杂汤,到了后半夜就开始窜稀,一直到过完大年初一,也没有下来床,春天过后……天也暖和了……身体恢复的也能下地活动活动了,却还是穿着他的黑棉袄,麦子熟了也拿不动镰刀了,还驻个拐棍晃晃悠悠的去打麦场看看,佝偻的身躯都快看不到两米以外了,结果踩在滑不溜溜的麦秸上,摔了一跤,磨娃他爹用架子车拉到家,躺在堂屋东头的草铺上,抓了几副汤药,最终还是没有吃上秋,在84年玉蜀黍出天樱时候走了,弥留之际嘴里还喊着磨娃,到死也没有看到孙媳妇。

收获的秋天,希望的秋天。

却还是在将要看到收成的时候,又一次的发了大水,在几天后就漫过了已经有了天樱的玉蜀黍,和开花的豆荚。

磨娃还在继续着每天的放羊,把他爷留下的鞭子拆了,和自己的鞭子掺在一起重新编制了一番,好像比以前甩的更响了。

莫娃他爹似乎脸上的皱纹更像磨娃他爷了,也是忙得一个月剃一次头就洗一次脸,不剃头就不洗脸,天天泡在地里不是锄地就是割草。

莫娃他娘的白头发更白了,也是天天跟着磨娃他爹下地干活,回家做饭。

磨娃说他娘擀的玉蜀黍面掺的白面面条最好吃,能吃三瓷碗。

后来,国家一直对黄泛区河道进行治理,打堤筑坝,都改造成了良田,再后来,土地就紧张了,那条旧的防护堤坡面上都让勤奋的人种上了油菜,萝卜,白菜,磨娃就把羊卖了,跟着村里的修房班,每天六块钱工钱,也穿上了没有补丁的裤子了,大声叫唤着匠人们,谁要砖?谁要灰?

一次开工资,惊人,破天荒地发现,磨娃在包工头的本子上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得很清楚,写下三个字:刘铁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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